【翻译】永远与麦穗(刹那×グラハム)

长文注意,共计34000多字。

个人非常喜欢这篇的人物塑造,所以就当练手翻译了。

原文:http://2.novelist.jp/57526.html

 二期完结后的刹那X格拉哈姆捏造。原作背景,但也有点半パラレル的感觉。

两人一起穿越沙漠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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刹那不知道,那悉悉索索摇曳、如黄金海洋般的,波浪的声音。

因为出身在少雨干旱的土地的上的缘故,亦或是那块土地曾是饱受民族纷争的国家的原因。

在那片荒凉的黄色大地上,唯有阵阵风卷起干燥的沙粒,撒落在人们的头上。

他就像这里的所有的人一样,仅仅为了生存而耗尽全力。富饶的生活什么的,从来都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。

 

·神的不平等

 

“Alaws的驾驶员?”

与innovade的战斗结束,皇在完成负伤的Meister的收容之后,收到了一个新的情报。

那是来自位于拉格朗日格拉哈姆的CELESTIAL BEING军备基地的联络,据说在殖民卫星附近收到了生体反应,发现了大破的MS中的一位驾驶员。

“黑色的,且从未见过的MS……那到底是什么人?”

“而且据说穿着Alaws的驾驶服。”

皇纤细的手指点着嘴唇思量着。

“那个驾驶员现在情况如何?”

“非常的老实,不如说简直是不管问他什么都没有反应,也毫无抵抗,现在我们将他关在生活用空间的一个房间里。”

到底该拿他怎么办,基地的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

这也是没办法的事,皇想着。毕竟技术员都既没有理由也没有权限处置Alaws的驾驶员,因此也想交给身为实战部队的托勒密吧。

“明白了。反正我们这边也需要修理和补给,我们会到你们那边去,到时候就把他交给我们吧。”

“帮大忙了!”

联络方的表情瞬间明朗起来,关掉了通讯。

皇小姐深深叹了口气。

Alaws的舰队也是被打得七零八落。大概连能正常航行的战舰都没有了吧。就算想把战俘交给他们,也没有运送的工具,甚至可以说这样只会增添负担而已。但是,也无法就在这里把他丢弃掉。正是为了互相理解,也为了一同构筑未来,才战斗至此的。

“Alaws的驾驶员的话,说不定比利会知道……”

对于从未见过的黑色MS这一点也非常令人在意。既然是特殊的机体,与作为Alaws技术开发主任的比利说不定会有很深的关系。如果是比利的旧识,那就正好让他带走好了。

现在的CELESTIAL BEING还有一大堆事要做。作为皇真心来说,如何处置敌军的驾驶员,她实在是不愿考虑。

 

刹那在为补给和修理而前往基地的时候,得到了这个情报。

“黑色MS?”

“是的,你知道吗?”

刹那与Exia R2一同收容之后,前不久才刚从治疗舱中醒过来。从菲露特那里听来了简单的状况说明之后,刹那在查看Exia R2时,一名技术员眉飞色舞地给他讲起了这件事。

一听到黑色MS,刹那首先想到的便是一度在附近的宙域中与他战斗过的,那个男人操作的机体。光从地方来看的确没错,但以防万一,刹那还是确认道:

“那是台看起来像flag的机体吗?”

“flag?——哦哦,UNION那个。话说确实是呢,那脑袋还真是flag的样子。”

看着他冥思苦想的样子,刹那知道对方也并不太了解详细的状况。

“驾驶员还活着吧?”

“是的。弄了个空房间当单人室,把他关在里面了。虽然现在很老实的样子,但也很担心他万一暴动起来啊。”

“这样吗。”

得到了需要的情报,刹那装作返回托勒密的样子,实际上前往了基地内的生活用空间。

(那个男人还活着吗)

那个自己留了一命的flag驾驶员,刹那第一次尝试在“不愿战斗”的意志之下,放了一条生路的对手。想到在曾经那个除了破坏以外一无所知的时候,为了改变自己而作为迈出的变革的第一步选择的男人现在还活着,刹那的心情变得轻松了一些。

他感到了自己接下来要走的道路将是正确的,而其结果即将出现在眼前。

“这里吗……”

从别的技术人员那里打听来了俘虏的收容处,并得知了解除门锁的方法。

“托勒密的修理还没完成,现在就要把他带走吗?”

那个看起来很和善的技术人员问道,刹那立即撒谎说是的。刚刚从治疗舱中醒来的他,还不了解托勒密与基地之间关于俘虏的约定。

但是,他想现在立即看到那个男人活着的样子。自己选择的道路是否正确,他的心迫切地想得到答案。

输入了开锁暗号,门向一边滑开。

房间里只有配套的床、柜子和桌子,与托勒密内部没多少差别。都是同一批设计者当然一样,但对于没怎么出去过的刹那来说,有种初次意识到它们在自己视野中的感觉。

而床上,一个男人以几乎要漂浮在空中的状态抱膝蹲坐。时曾相似的微卷的金发,Alaws的驾驶服。尽管对他的了解也只有这种程度,然而这毫无疑问就是那个男人。

刹那克制着内心的冲动靠近他,对方也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气息一般,慢慢抬起了头。他神色空虚,而在与刹那的视线相对的那一瞬间,如同从梦中惊醒一般瞪大了双眼。

“你是……”

他用昏聩而嘶哑的声音默念着,死气沉沉的双瞳开始注入了力量。那种锐利的眼神正是刹那曾经所熟悉的,却依然是无法与过去相比的脆弱。

Flag驾驶员轻轻地抬高了音调。

“事已至此你来找我干什么,少年。来嘲笑我败者的样子吗?真不是个好趣味呢。”

那对形状好看的双唇间吐出的话语刺耳但霸气尽失,相反却充满了自虐感。刹那稍稍皱起了眉。

“不是那样。我只是听说你还活着,所以过来确认而已。”

“不是你放弃了给我最后一击的么?满意了?”

男人唾口而出的腔调使刹那产生了些许无法理解的感觉。

明明给他留了一条生路,他现在这发言却反而像在抗议一样。不错,在与这个男人的战斗结束之后,他要求了赐予他最后一击,但刹那却没有这么做。一方面想着要尽可能拯救更多的生命,话说回来也没有一定要杀掉眼前这个男人的理由。

现在的自己,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只知道破坏的人了。

(我要改变)

为了切断曾经一命偿一命,争斗与仇恨的链锁。

“如果没能胜利,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么?”

“……武士道是为信念而生的,一旦失败则干净利落地结束生命。”

然而说这话的男人轻微摇曳的视线,被刹那看在了眼里。

“这真的是你自己所期望的么。”

“当然了!我渴望与你,还有Gundam战斗!我拼尽生命了为了这一切!这就是我的全部,然而你却!”

“但为什么你还活着!你不是只求一死么!?”

“啧——,不对,我凭着武士道……!”

彼此情绪高涨起来,不知不觉开始抓住了互相的前襟。

在比地面上小得多的重力之中,两人你推我搡的身体在房间里来回飘荡。

“你就是被那什么破武士道给困住了而已,为什么不明白!”

“什么……!?”

在无比接近的距离中,男人深绿色水晶一般的双眸紧盯刹那,眼中的困惑代替了愤怒,露出了迫切寻求答案的神色。一旦他觉察到自身的矛盾,就再也无法为自己找理论武装或是借口了。男人这种不掩饰不耍滑头的地方,也是刹那所欣赏之处。

不由得突然感觉他与儿时的自己有相似之处。

对人所说的话不分真伪,全盘相信。直到沾染上无论怎么后悔也无济于补的罪孽,才终于意识到。觉察到自己所作所为的愚蠢,还有无法回头的现实。

刹那凑近男人跟前,径直望着他的眼睛。

“你还没有杀死我,你还来得及,还可以回头。”

“……什么”

“武士道是什么东西,我并不知道,”

“——”

“但是我希望你为了活着而战斗。为了未来。”

刹那放开了抓住男人前襟的手,十秒钟后,对方也终于松开了手。

 

男人的身体在宇宙中轻飘飘地摇荡,碰到了墙壁,继而手扶着墙顺势飘了下来。

他飘回到床上,无力地垂下头。刹那望着他,向着天花板抬手一跃从床上跳了下来。

在阿扎迪斯坦相遇的时候,他曾是一个有着更加锐利目光的男人。轻易地识破了刹那的谎言,并且如同测试一般挑拨起了他。而如今眼前的这个男人,简直无法相信与那时是同一个人,他已经彻底地变得憔悴了起来。

本来就不擅长言辞的刹那,在面对同样无法好好对话的对方,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只能默默地在身边注视着他。

一时间两人都变得无言,忽然男人像想起了什么似地抬头说道。

“为什么你会在这里?不去跟Alaws的舰队战斗么?”

“……Alaws已经灭亡了。”

“什么?他们的舰队规模那么庞大,你们居然战胜了它?”

的确,无论怎么说物理上都是不可能办到的。对于对方作为深谙战斗之人的疑问,刹那也不由得在心里表示同意。

“那群被称作Innovade的人,为了毁灭我们和katalon还有联邦的援军,发射了高出力激光炮,Alaws也被卷入了其中。”

“什……”

男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。

“Alaws里存活的士兵,连同你在内只有几个人。”

有刹那已经知道的露易丝·哈勒比、索玛和玛丽带来的那个叫安德雷的男人,还有刹那也见过数次的那个被皇小姐带来的,名叫比利·片桐的人。还有眼前的男人。恐怕生存者只剩他们几个了吧。

“Alaws居然……被Innovade……”

听着男人咬着唇默念的话,刹那挂念了起来。

“你知道Innovade?”

望着脸色一沉的刹那,男人有点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肯定道。

“知道。他们给了我独自行动的权限。当然我也知道是他们在背后讨论Alaws。正因如此我才觉得他们居然反给了Alaws一击的行为不可原谅……”

“你既然知道,却什么也没做吗!?”

想到他们既然跟司令部关系那么近,为什么……刹那不由得感到了烦躁。

哪怕Alaws只是他们的傀儡,但也是他们受Innovade的支配发挥力量的。火烧阿扎迪斯坦,歼灭katalon的基地,彻底毁灭苏伊尔王国,还有非洲塔的崩坏也是他们所为。

男人迎上刹那的躁动,露出了厌世一般的神色,甚至嘴角浮出了一丝微笑。

“我没兴趣啊。世界的永久和平什么的,这种事我本无法赞同,也根本无所谓。”

“——,你这家伙明明也是世界是一部分啊!”

“你不是都说过了么,我已经扭曲了。所以我一定也是被你所说的世界排除在外的人。”

“少给我强词夺理了!”

“我说了正是你造成的!”

瞬间房间陷入了寂静。但这如同暴风雨的前兆一般,一触即发的危机在寂静之中劈啪作响。

彼此视线交错。是哪方先行动,亦或是同时行动呢。两人一同短暂停歇之后,终于移开了视线。

不对。我不是为了吵架才来的。刹那闭上眼努力恢复冷静。

我是为了跟他互相理解才来的。为了让我的意见也被他所接受,必须努力实现对话。尽管心里明白这一点,但刹那深切地感受到了现实中理解的困难。

刹那继续说道。

“……我们已经打倒了Innovade。”

刚刚移开视线的男人,再次紧紧盯着刹那。

“我们打败了他们,将人类从Innovade的支配下解放了出来。世界即将再次改变。”

男人像在思索着什么似地紧抿嘴唇,将下巴放在交叠的双手上。最后他终于开口,却并非是刹那所希望听到的话。

“……我无所谓了。”

“你这家伙……”

刹那深深体味到了何为窘境。为什么他就无法理解呢,这个人的顽固已经让自己感到了烦躁不已。

“因为对于世界的什么会发生改变,这种事情我又不知道。我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,随着Innovade的覆灭,有个人一定也死去了。”

“那是谁?”

“你没必要在意。仅仅是我的悲伤又增添了一分而已。”

男人怀抱单膝,稍稍俯下身体,将脸靠在上面。睫毛垂在眼上微微颤动着。

尽管没明说是谁,但一定也是与他有着极深瓜葛的人吧。

——悲伤又增添了一分。

这句话深深地刺入了刹那的心中。

 

在渴望拯救同伴生命的强烈意识之下,0raiser的粒子包围了VEDA的某处据点。虽然Innovade称刹那为纯粹种,但他们并不知道它真正的意义。正因为有着这个能力,人们才能相互理解。

在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童年时代,刹那找到了唯一的救赎。正因名为Gundam的绝对的力量,才找到了现实中的神灵。并且Gundam与刹那的意志一同,拯救人们的生命。

变革的力量衍生出相互理解,从而斩断人类相互憎恨相互争斗的链锁。

但是刹那所得到的结论,依然是不完整的。

眼前附身的男人,还未曾找到救赎。甚至正为活着而不甘。

不,他是在为现实而悔恨。当时他面向刹那强求最后一击的身影,已经丧失了理智。

简直可以说,就如同被什么附身了一般。

虽然刹那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如此这般执着于Gundam,但男人说了CELESTIAL BEING的武力介入正是他的理由。

所以刹那才答应了男人的愿望。他向这个只求一死的男人,宣告了自己的希望,那便是活着抓住未来。

“一直战斗,就意味着一直失去。”

金色的脑袋猛地抬起,向刹那投来了锐利的视线。

“你还说得出口吗!你!还有Gundam!”

饱含谴责的目光,就跟曾经无数次向刹那投来的一样。CELESTIALBEING武力介入的负债,即使打倒了Innovade,也无法立刻偿还。

“不正是你让我失去的吗。我的天空、同伴、恩师……。你从我这里夺走了这一切,连与你战斗这种事你都要夺走吗!”

“如果你要与我决一胜负的话我奉陪。”

“是的,就是这样!我已经输了!所以……所以,如果你能放任我就那样死去的话——”

“我不会让你得逞的!”

刹那用更加强烈的语气盖过了男人的声音。男人哑然失声,眨了眨眼,好似失望般地深深叹了口气,垂下肩。

“……你到底要怎样。你为什么要干涉我的生死到这个地步?”

面对男人仿佛疲惫了一般的询问,刹那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对于自己来说这也是很罕有的行为,但眼前的男人大概并不知道吧。

考虑到这种事,他意识到自己跟他是真的对彼此一无所知。仅仅在阿扎迪斯坦有过寥寥几语,还有与国联军战斗之后进行了几句对话。但那其实连真正的对话都称不上。

‘是你,还有Gundam让我这么做的!’

‘所以我才要打倒你!世界什么的根本无所谓,我要以我的意志!’

他曾经一边吐着鲜血一边对刹那这样呼喊着,而自己仅仅对他丢下了一句“扭曲”,将他作为因世界的纷争而扭曲的人除掉。为什么会那样呢。到了现在,唯有不甘在增生。

但就算如此,也不会因过去而后悔。因为相信那样做是正确的。相信从武力介入开始,刹那自己所期望的世界正在展开,他是那样坚定地相信着。

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。就算到了现在,那个结论也不会改变。但是,回首往事,他开始有了更多的从容。所以,一定有什么话,能够对这个男人说。

“死亡的尽头没有神明。”

“……什么?”

“活着的前方才会有神,那里有未来和希望。我给你留了生路,希望你不要让我后悔我的这个决定。”

面对刹那擅自主张的话,男人用呆然的神色望着他。

“这不过是你的自我满足而已吧?”

“或许是吧。Gundam并非破坏之神,我自己希望这么想。”

纵使怀揣着矛盾,也要透过武力祈祷和平。CELESTIAL BEING拯救了刹那,今后的他也会在此理念之下活下去,与Gundam一同。

“啊啊,还真是名副其实的破坏之神呢。把一切都毁灭了。”

“那是过去。未来总会改变。”

“未来什么的……我并不想要。一切都改变了的未来并不会有任何温柔的事,战争还会开始的。”

“那就战斗好了,为了期望的未来。”

听到刹那的话,男人露出了似哭似笑的暧昧表情。

“你说得倒是简单……。你知道倾尽全力的努力在一瞬间被破坏时是什么心情吗?不知道吧?你看我的掌心上有什么?”

男人弯起手指,掌心朝上,向刹那伸去。

“什么也没有。”

“是啊,什么也没有,现在的我已经一无所有。要从一无所有到筑造真实的东西,需要巨大的能量,精神食粮一样的东西才行。”

刹那沉默着,静静地倾听。

“而我现在,没有任何想要筑造的东西。明明因为战斗而得到的东西,现在已经全部灰飞烟灭了,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说出去战斗这种残酷的话来?”

这时候该说什么好呢,刹那欲言又止。现在不管说什么都只会有反作用吧。正是CELESTIALBEING的武力介入,才使得一切都灰飞烟灭的吧,那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。

“与Gundam相遇的你是不会懂的。”

“——什么?”

“不会懂神的奇迹的。”

男人抱着膝盖,再次将头埋入其中。空中有轻飘飘的金光在摇曳飞舞。

“友人、恩师、flag、天空,还有居所。这一切都是我靠自己而创造的,都不是神赐予我的东西,都是我自己赢得的。”

然后这一切都被Gundam夺走了吗。刹那感觉已经清楚地了解了男人为何如此执着于Gundam的理由。

“神真是不公平啊,少年。”
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
“呵呵…”

一边讲脸埋在膝盖间,男人一边发出了含混不清的笑声。

“我是不可能这么干脆果断的啊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今天就到此为止吧。只是你绝不能死。要是你自杀了,我会连觉都睡不好。”

这是刹那的真实想法。如果自己放生的人死了,余味将会非常糟糕。就算那是Gundam的责任,刹那也决定要一直告诉他活下去,这便是与他现在的战斗。

男人仿佛出乎意料般地——以一种真正的无防备的样子——抬起头望着刹那。这副看起来毫无依靠的样子,反而让刹那感到了困惑。

“怎么了?”

在刹那迫切的催促之下,男人恢复了平常,反复眨了眨眼。

“——没什么,你还真是坦率啊。”

他叹着气,略带自嘲地笑道。

“你还觉得我扭曲吗?”

“我现在并不这么觉得。”

刹那轻轻地摇头回答道。听了他的话,已经接受了他行动的理由。

虽然并非一切都得到了解决,但是对于不擅交流的刹那来说,比起一无所知,还是多了解一些事,才能更有效地解决问题。

“是吗。”

望着半空,他回答道。

他回答的方式,似乎带上了少许轻松的感觉。

 

 

·怀揣矛盾的东西

托勒密内部有各种事后处理,手忙脚乱不停歇。尽管与Innovade的战斗结束了,但还有备份雷达索敌系统的数据、新程序的作成和安装,还有与katalon等反政府势力的对话,有无穷无数的事要做。

尤其是皇小姐作为托勒密的代表,各处都需要下达指示和负责应对,已经忙得眼花缭乱。

结果则是将说好的接应俘虏的事忘得一干二净。

而基地里的工作人员都以为俘虏已经被刹那带走了,因此并未向托勒密联络,而刹那究竟去了哪里,也没人知道。

就这样,在宇宙中如同孤岛一般的个人间里,两人平淡的对话持续进行着。

 

“那么,现在你战斗结束了,正跟母舰一起在这个基地接受整备?”

“是的。你一直在这个基地里吗?”

听到刹那的问话,男人耸耸肩。

“不是你把须佐之男打得没法动了么。一台没法动的MS,在战场上就跟障碍物没区别。真是莫大耻辱。”

“如果还留你的机体能动,会妨碍我们的任务的。”

啪地一声,感觉就仿佛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龟裂了一般,不过刹那没有在意。即使有必要跟这个人理解,也没必要跟他好好相处。

“……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。”

“……一半吧。”

现在回想,对方的确是一个只会给自己添麻烦的人。偏偏又是个强劲的对手,无法草草应对,就算无视他他也会冲着自己迎头战来,不想与他战斗都不行。

“但我是不会在意你的想法的。”

“是啊。”

明明是敌对关系,却说出这么可笑的话,刹那心想。但是,他也曾在本可以给自己最后一击的时候收回了剑,这正也违背了他所说的话。

“你就只是想与Gundam战斗呢。”

要在全力以赴,一对一的状况下进行战斗。否则的话,在他们最后那场决斗里,如果对方仅仅只想打倒自己的话,那趁自己不在那会儿直接击破0raiser就可以了。

然而他特意等到了自己回来,重新宣告了决斗。虽然是个让人揣摩不透的男人,但并不讨厌他这种光明正大的性格。

“我不是说过了么,这就是我的全部。”

世界也好,根除战争也好,永久和平也好,全部抛在一边,这个男人所有的,唯有追寻着Gundam而已。

‘看我的掌心有什么?’

有的仅仅是‘虚无’。

“那,你还想再和Gundam战斗吗?”
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
暧昧的回答。如果他活着的目的唯有Gundam的话,那就再次顺应他好了——原本刹那开始心软地想答应他了,而他本人的意思却反而变得不明了起来。

也许现在还什么都没考虑吧。

无论是战斗还是生存,对于他来说都是苦行,大概他正在分歧点前困扰犹豫。

“只有Gundam,只有Gundam将我与这个世界连接在一起。”

“……什么?”

“我的心早已在四年前便走上了涅槃之路。为复仇而打倒你然后死去,但那时我活了下来。”

带着一颗空虚的心,接下来该为什么而活呢。男人最终得出的结论是,“为与Gundam战斗”。

“我本已没有其他任何目的,对发生的事自然也不感兴趣,我所做的,仅仅是每日苦苦等待你们重新出现而已。就算如此,维系我存在的,依然是你留下的话。”

“我的?”

没想到他会这样自白,刹那吃了一惊。

“你之前对我说过的话,说我扭曲了。我想知道我究竟是否真的扭曲,我认为只要继续与你战斗下去,与你剑锋相错,我便能得到答案。”

“这就是你对胜利的执着……吗。”

但刹那的道路却正好不同。

“如果战胜了你,我就能无憾而终了。而我不但失败了,你甚至没能将作为败者的我送上归程。”

只能继续留在原地踏步。

所以他从四年前便一直在追求自己能够接受的死亡之旅。这是何等愚蠢的事,想这么告诉他,却又无法说出口。因为四年前的刹那自己,也是一样。

为了根除战争而战斗,如果能够实现这个愿望,自己什么时候死去都无妨。

仅仅是为此而生存。与面前的男人并无二致。

然而同伴们让刹那改变了想法。托勒密小队的大家,一同协力的CELESTIALBEING技术员们,还有玛丽娜·伊斯迈尔。

正是有了他们,才将刹那引导向了生的道路。紧握双手一同构筑未来,这样的关系成为了他强大的内心支柱。

而反之这个男人又是如何呢。迄今为止成为他支柱的全部东西都被Gundam所夺去,他现在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了。因此他将与Gundam的战斗作为支撑生命的全部食粮,一心追寻着死地。

既没有任何愿望,也不存在任何想要的事物。而且正如刚才他所说,他的又一个亲近之人已经死去。

没有希望,唯独悲伤在一味地蔓延。这样的人生——

不行的。刹那想。

“格拉哈姆·艾卡。”

金发一震,男人惊诧地抬头望向刹那。

“——你还记得我名字,真是光荣至极……”

“少装腔作势了。”

“什么……”

他开口制止了格拉哈姆耍滑头般的行为。就如同被人戳了痛处一般,格拉哈姆皱起眉头,紧闭上双唇。

这样就够了。不管是假面还是伪装都一同去掉,想知道他的真实面目。如果不这样的话,刹那又会犯下新的错误。

只能在死亡中寻找希望,让他走上这样的人生的,不是别人正是自己,自己绝不能忘了这一点。

虽然Gundam是刹那的救赎,但却无法拯救格拉哈姆。但支撑格拉哈姆活下去的,又确确实实正是Gundam。

这么说也许不慎重,但是这个事实的确让刹那感到有些高兴。

无论目的和过程是如何,作为结果来说的确给与了他“活下去”的选择,Gundam终于成为了救赎。

(Gundam并非只会破坏的东西)

不管是世界,还是未来,亦或是希望,一定都能由自己创造。如果能够互相理解,那未来也将会——

格拉哈姆·艾卡也一定将会在那其中重获新生。

“只要我在,Gundam就将继续存在下去。”
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
你到底想说什么,橄榄色的水晶诧异地望着刹那。

“如果你还想与我战斗的话,我会重新接受你的挑战,既不会逃避也不会躲藏,跟你认真地决一胜负。”

“——什、么?”

“当你找到战斗以外的生存之路的时候就来找我吧,我想知道你究竟得出了什么结论,我希望你能告诉我。”

这是非常符合刹那一贯做法的,建立在妥协上的提案。他已经向他展现了足够的诚意。

所以现在轮到刹那回应他的愿望了。无论是怎么的形式,或是出于怎样的理由,他都希望格拉哈姆能活下去,因此才提出了这个提案。

格拉哈姆哑然失语一动不动的样子,尽管年龄不详却看起来非常年轻。

“……你”

格拉哈姆仅抛出这么一个字,继而又闭上了嘴。他脱力般地垂下肩背靠在墙,最终开始微微颤动着身体,头发也开始摇曳。

“哈哈……”

他发出了笑声。这么长时间的对话里,房间里第一次响起了笑声。

“哈哈哈哈,哈哈哈……”

格拉哈姆摇晃着身体笑个不停,刹那静静地等着他停止。

“啊——……你这人真是有趣啊。有意思得让我都忍不住久违地笑了。”

格拉哈姆一边擦着眼睛一边说道。久违是多久,就算不用想也知道。因为他的心,本在四年前就已经死去。而他从那时起就一直戴着的铁假面,终于被刹那给打破了。

“你需要再想想吗?”

“……是啊,让我再想想也行。”

真是个顽固的男人啊,刹那在心中默默地抱怨着。但是,如果能让他找到死亡之外的生存之道,这也可以算作成功吧。

这真是小小的,但总算迈出的,第一步。

虽说刹那深知不借助0raiser而直接对话是多么艰辛,但话说回来,这个男人本来也就不吃那一套。

要相互理解,除了直接进行普通的交流以外,没有别的办法。

 

 

“啊啊,糟了!”

皇在托勒密的舰桥上叫了起来。

“怎么了?皇小姐。”

“吓了我一跳的说!”

皇匆忙地向正在进行操作的菲露特和米雷娜道歉。

“之前那边拜托我去接应俘虏啊,竟然忘得一干二净了。阿雷路亚,洛克昂,你们可以去吗?”

“好的。”

“了解。”

两位meister正巧没什么事,于是迅速地接受了任务。而在联系基地的技术人员的时候,

“皇小姐,他们说俘虏已经被刹那接走了。”

竟收到了这样的报告。

“刹那?什么,我们都不知道啊。”

皇吃了一惊,顿时愣住了。那孩子又擅自行动了,她叹了口气。

“他们说已经把他接走很久了哦?”

洛克昂耸着肩说道。

“所以刹那现在人在哪里?”

皇挨个挨个打量着全队的人询问道,大家都摇着头一片茫然。

“哎,刹那的话没问题的啦。”

“是啊,他肉搏战也很厉害的嘛。”

阿雷路亚也一起安慰起皇,然而她还在气头上。

“真是的,那孩子尽搞些什么啊!”

 

而对托勒密舰桥上的骚动浑然不知的刹那和格拉哈姆,其实仍留在最初关押格拉哈姆的房间里。

“所以现在我的命在你们手里是吗?”

“似乎是的。但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。”

刹那想起给他带路的技术员所说的话,回答道。现在CELESTIALBEING内部实际运作的只有托勒密,大概格拉哈姆刚才说的没错。

“我当了这么多年军人,被人俘虏这还是第一次啊。”

“不会对你做什么的,放心吧。”

听起来对话仿佛很可笑的样子,而交谈双方却都是认真的。

“这话由你们这群武装分子说出来,还真是没说服力啊。”

“毕竟我们可不想再被Alaws找麻烦。”

“你们CELESTIAL BEING跟Alaws,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。武力就是武力。不管理由如何,都是一样在行使力量罢了。”

格拉哈姆并不是口舌灵便的人,但在不擅交流的刹那面前依然占上风。或许就这么安静地待着更好吧,刹那想道,于是静静地听着。

“那放火烧掉中东各国也是正义吗?”

“所以如果破坏的是军事基地就没错了?这就是你所说的?”

那究竟从什么程度到什么程度是正确的,在那之上则是错误的,无论何处都不存在明确的划分。

“力量就是力量。根据发挥力量的人所想,既可为善也可为恶。但是,行使力量的时候必须千万慎重才行。”

“但是,作为抑制力的武力是必不可少的……”

哪怕被世界所恨,CELESTIAL BEING也将继续存在下去,为了根除世上的战争。

格拉哈姆又轻轻地耸了耸肩。

“我知道你说的有用性,我也作为军人得到了力量。但是,一旦错误地使用它,则将为世人所敌。看透这一切是至关重要的。”

“看透……”

Alaws曾利用VEDA操纵情报,将舆论转向对自己有利的一方。这便是他们与刹那他们所进行的武力介入不同的地方。

现在想来,五年前还未完全掌握VEDA的自己一方,也成为了计划不完全的一部分。从最初起,刹那他们就已经落入了Innovade的圈套之中。

“而四年前的你们,就并未看透这一切。”

“……是啊。”

虽然被算计了,但从被夺走的一方来看,这更是令人愤怒的事实。自己所知道的事实并不是真实,因此刹那没有否定格拉哈姆的发言。

但是,现在已经将作为一切元凶的Innovade打倒了。从现在起,终于能走上他们的目标,“根除战争”的道路了。

在经过了无数的武力介入,在夺走无数生命之后,终于又回到了原点。

刹那再次深深认识到了,自己的双手已经侵染了多少鲜血。

“怎么了?少年,不做声了。”

“不……”

想擦尽也无法擦尽的,染红的双手中的累累罪孽。而从现在起,还将继续带着罪孽生存下去。

“你今后打算怎么办?”

Alaws的恶行已经暴露,反联邦舰队将它们罪孽公开于世。在必要的程序完成之后就将会解散吧。

“我吗……。作为Alaws的士兵,我肯定是要作为战犯受到制裁的吧。”

“你的罪严重吗?”

“……不知道。但考虑到我是Alaws的特权者,总归不可能无罪赦免的吧?”

“你这口气简直就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一样。”

刹那愣了一愣,不知为何突然感到有些愠怒。

“无所——”

“不要说什么无所谓之类的。”

他打断了格拉哈姆接下来要说的话。刚刚才叫他要活下去,立刻要说出这样的话,对于刹那的努力来说这简直就像嘲笑一般。

对于就算沾满了罪孽也要开拓未来活下去的刹那看来,格拉哈姆这种连生存本身都要放弃的态度,无疑是一种怠慢。

而格拉哈姆则直直地,毫不回避地对上了刹那的视线。他睁大的双目时而会看起来毫无防备,就这样将一切映入眼中。

“……说得也是,抱歉。但是对于正式法庭下达的判决,我也是无能无力的。”

“是吗……”

托勒密在完整修理之后就要回到地球了。要把沙慈和露易丝他们这些原本就不属于CELESTIALBEING的人送回他们本来的世界。而作为俘虏的格拉哈姆,自然也是要交给联邦的。

既然如他本人所说,自己是跟司令部关系很近的人,那自然也会遭受重裁吧。万一…有万一这种情形吗。

“……会死吗?”

“不知道。如果这就是神的加护的话,那我倒要说声谢谢了。”

“神的……”

这时,刹那脑中浮现了一个想法。

要翻开历史新的一页,Alaws则必将遭受裁决。他们的“死”将会作为警钟,向世界告知终焉。

然而这是必须的,刹那深知这一点。但眼前的这个人绝非应该受到裁决的人——刹那强烈地擅自想道。

话说回来,CELESTIAL BEING本就是不存在于世界构架之中的私立武装组织。刹那的行为,就由刹那自己来承担结果好了。

脑海中整理着各种纷杂的事。

自己希望活下去的人,可能会作为世界的基石而死去。如果是四年前的自己,大概不会在意这种事吧。“为了世界”,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理所当然。

(——不行)

绝不能如此轻易地,为这个本就在一心寻死的男人提供他所想得到的。

既然能够救下Alaws的露易丝,那对他也——

“少年,怎么了?……默不作声什么的,有点可怕哦?”

格拉哈姆如他所说一般,窥视似地注视着刹那发出了疑问。虽然刹那并没有注意到,但这是他第一次对他表露的关心。

“格拉哈姆·艾卡。”

“……怎么?”

格拉哈姆微微侧头问道。

“我决定要让你活下来。”

“——嘛,你已经说过了”

如同感到好笑似的,格拉哈姆抖动肩膀仿佛要笑出来。

“所以我决不会让你成为世界的牺牲。”

“——!”

这次他真正地吃了一惊,倒吸一口气凝视着刹那,表情渐渐地变得有点僵硬。

“你在说什——”

“CELESTIAL BEING是独立于世界之外的,所以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。”

刹那向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格拉哈姆,明确地宣告了自己的信念。对方僵硬的身体和表情缓缓地放松下来。

“……但你所做的跟你所说的是矛盾的哦?”

格拉哈姆叹了口气,将左手放在额前,带着讶然说道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尤其是又增添了一份罪孽的现在。但与行使武力夺走人的生命不同,让他活下来的罪孽,对于刹那来说并不那么的令人心痛。

格拉哈姆好似在思索什么地望着地下,继而抬起头带着严肃的神色说道。

“……但我不会感谢你的,这可是你擅自决定的事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并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才这么做的。”

正如格拉哈姆所说,这不过只是刹那的自我满足。通过让这个男人活下来,由此证明Gundam绝非破坏之神。

想到理由仅此而已,不知为何,刹那感到内心深处一阵揪心,他稍微皱起眉。

“少年。我可以问你件事吗?”

“什么?”

面对格拉哈姆第一次提问,刹那摆出了正经的姿态。那副样子不知为何看起来有点好笑,格拉哈姆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微笑。

“没什么,就是想知道你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。”

“名字……”

“我总不可能一直叫你少年吧。当然如果你无所谓的话那倒也……”

“刹那。刹那・F・圣永。”

刹那打断了格拉哈姆的话,告诉了他自己的代号。现在的他已对这个比起本名更为习惯的名字,产生了同样的依恋。

“Se、tsu、na。”

一个个音节地确认了它的发音,格拉哈姆念着刹那的名字。

“刹那,这是你的本名吗?”

“——为什么这么问?”

“念着总有种微妙的感觉,并且觉得是个挺具有讽刺的名字呢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刹那在意起他话中的真意,于是反问道。格拉哈姆轻轻地缩了缩肩,头发微微摇晃,然后像典型的欧美人那样摊开两手。

“刹那,也就是永远中的一瞬间。你追求着‘根除战争’这种不变性而活,还真是一刹那的活法呢。”

“这就是我所追求的目标。”

对于刹那自己来说并没有任何觉得它讽刺的理由,他的语气带上了稍许愠怒的生硬,有种自己的生存方式被否定的感觉。

“这是非常崇高的生存方式,真的,我是这么认为的。但是刹那,你自己的永远又存在于哪里?”

“我的,永远——?我不需要那种东西。”

为了根除战争而与Gundam一同生存。他沾满鲜血的双手能抓住的,只有与永远截然相反的东西,而这就足够了。

“刹那……”

格拉哈姆的表情布上了一层阴云。默念着刹那的名字,却再也说不出之后的话。

 

 

刹那出现在托勒密的舰桥上时,舰上的全员都向他投来了齐刷刷的目光。

“刹那!”

“刹那,你到底——”

“我把俘虏收容在托勒密了。”

他抢先对正要诘问的战术预报员回答道。

连抱怨都不让我抱怨的,皇在心中愤愤地骂道,但是刹那帮忙完成了把这个麻烦的任务,还是得想他道谢。

“谢谢啦,刹那。他没乱来吧?”

“没有,相当老实呢。”

“嘿……。嘛,一个人身处敌舰,就算是Alaws也没法抵抗吧。”

洛克昂的话里带着隐隐的嘲弄。身为反政府组织katalon成员的他,对Alaws的恨意比刹那他们更深。

“单人间里比利也在吧?他跟他认识吗?”

听到皇的问话,刹那沉默了一瞬。

“……不,似乎不认识的样子。”

“哦,那是我想多了吧。”

从没见过的黑色MS与比利的关联也不存在了。不过原本也没什么太值得在意的,皇干净利落地丢掉了深究的想法。

“那么,我们的补给和修理马上就要完成了,现在向地球出发吧。虽然到达之后还有一大堆事要做,但现在稍微慢慢来也无妨哦。”

皇微笑着对全员说道。

到地球之后,就要面临各种分别了。一直以来一起战斗的同伴,因偶然而一同前来的人,一起度过很短时间的人,他们各自的未来都即将展开。

“着陆的目标地是哪里?”

菲露特回答刹那道。

“欧洲的阿尔卑斯山脉。那附近还有katalon的基地,之前我们受过他们照顾。”

“克洛斯罗德君也想去那边,那里是他女朋友的故乡。”

皇接着菲露特补充道。

“哦哦,沙慈他们的。”

刹那简短地回答道,注视着眼前屏幕上映出的地球。随着他一同,托勒密全员都向宇宙中那片引人注目的青色,那大地母亲的身姿投向了目光。

 

 

·逃避之行

托勒密刚一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着陆,就立刻开始了在地球的要事。将保护的人员送到各自希望的地方,还要去katalon的支部就今后的事项谈话,个人的休假都是那之后的事。

刹那担任了护送沙慈和露易丝回西班牙的任务。毕竟三人相识,既没有反对的理由也不会觉得不妥。

“现在回头一想,真是发生了好多事呢……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,但是真的感谢你带回了露易丝,刹那。”

将温柔作为武器的沙慈,对于刹那来说也是教会自己新的战斗之道的人。

“是你自己办到的。我只不过是稍微帮了一点忙而已。”

“说稍微什么的……如果没有你在,我真是什么也办不到啊。真的非常感谢。……请保重。”

“嗯,你们也是。”

露易丝显得有点不好意思,向刹那伸出手握了握,接着刹那也与沙慈握了握手。

虽然不知道能否再次见面,但是还能期待着重逢而告别,刹那感到很高兴。对于他来说这还是第一次。

目送两人离开,刹那也开着运输船离开。

从那之后,就去向不明了。

 

 

“刹那还没回来?!怎么回事?”

皇如同被焦躁的空气缠身一般,奔进舰桥。明明现在就忙成这样,居然会发生这种麻烦,她慌乱向菲露特询问道。菲露特带着些许困扰,像是很难开口似地回答道。

“不,不是这样。他最后留下一句消息,然后就消失了。”

“……消息?什么消息?”

看起来不像是被什么人盯上了的样子啊,皇紧张地催问这菲露特。

“说是要去中东各地转转。还有,那个,收容起来的那个Alaws俘虏也不见了。”

“什么!?这个更加大事不好!”

皇正要立刻发出紧急通告,出乎意料地却被菲露特制止了。

“他不是逃跑了吗?”

一说出口,她自己也顿时注意到了。根本不可能逃得了的,除非是有人从外面帮他打开了门。

难道说,难道说……她脑里浮现了最坏的预想。

“不是这样的,皇小姐。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什么俘虏!”

“——什么!?”

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。菲露特开始一五一十地讲——


“比利!”

旧UNION所属的他现在还留在舰上。在皇的拜托下让菲露特和拉塞打开了单人间的门,他们现在第一次知道了这个事实。

“单人间里除了你以外就没人了,是真的吗?”

比利正在展望台眺望着阿尔卑斯山的壮丽美景,当血色全无的皇出现在面前时,他显得有些吃惊。

“嗯。我以为那边那位女孩给你说过了呀?”

比利向菲露特微微侧目回答道。

确认了这个事实之后,皇为了平复怒气,反复地深呼吸着。

“所以,是发生了什么骚动?可以的话能告诉我吗?”

比利轻松的声音稍微压下了些皇的怒气,她将事情的始末告诉了他。

“所以说,他对你们说谎了呢。”

“是的。撒谎说已经把他关押起来了,他到底想干什么……”

刹那的想法,时而让人不太能理解。感觉他仅仅只会在自己头脑中完成思考,并自行消化。

“嗯——。那个俘虏是Alaws的驾驶员?”

“是的。好像开的是一架黑色MS。”

“黑色!?”

你知道些什么吗?看着比利的反应,皇了解了。果然有关系。早知道就不应该对刹那的话全盘相信,要是能亲自去确认就好了。

“是你认识的人吗?”

“——如果说Alaws里开黑色机体的人,那就只能是他了。”

比利有点没精打采地坐在了窗边的凳子上。

“那个失踪的人,是Gundam的驾驶员吗?”

“是的,00的驾驶员。”

“哦哦,原来如此……”

如果是那位格拉哈姆从四年前就一直执着的驾驶员的话,那他与格拉哈姆一同消失的理由,比利大概也明白了。

“那个,比利。……抱歉,虽然我不想问你这种事,但是那位跟你认识的驾驶员,他不危险吧?”

比利稍微思考着,明白了皇想说什么。

“他并不是会干危险的事的人,一般来说……”

戴着假面,信奉着武士道,尽管如此,他也是一个用铁壁的防护服掩饰脆弱的男人。而且感觉他也不会肉身杀人。

“抱歉。”

望着一时有些语塞的比利,皇再次道歉道。

“不,我知道你的立场的……”

也知道你是正确的。

“倒不如说,其实我对他会不会反被你们的同伴怎么样,担心得不得了呢。”

所以我们彼此彼此啦,比利这样对她开玩笑地表示。

“……话说回来,刹那到底有什么目的?”

菲露特困惑地向皇问道。

“这种事就算问我也……”

“嗯——我倒是有种假设……。虽然没什么理由。”

“什么?都现在了,快告诉我吧,比利。”

我们已经穷途末路了,皇催促着。

“他们是去中东了吧?那里散布了GN粒子,能够逃脱联邦的追捕。格拉哈姆,也就是他的名字,我感觉他是为了帮助他逃跑才去的……”

作为Alaws里幸存的士兵,横竖都会受到仲裁被处分。尤其是像格拉哈姆这样还持有特许权的人。如果他被交给了政变军的玛内金他们,大概就无路可逃了。

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
比利的假设是有道理的,皇点点头。但是仍有个疑问。

(到底为什么,刹那会——?)

这才是最根本的问题,三人无论如何也想不通。

 

 

黄沙弥漫的大地中,刹那和格拉哈姆两人行走着。运输船太显眼了,于是被藏在了布满山丘的地方。然后从那里出发,向街道徒步移动。

刹那已事先把格拉哈姆偷偷藏在了用来送沙慈和露易丝的运输船里。所以对于比利在单人间里的事一无所知。如果知道的话,大概又会发展成不同的事态吧。

干燥的空气、碧蓝的天空,阳光火辣辣地照射在两人的身上。正是被称作旱季的时节,格拉哈姆抓住了盖在头上的衬衫。

“说起来,没想到你跟准尉也认识呢。世界真小啊。”

“准尉——哦哦,露易丝·哈勒比吗。”

刹那了解得并不清楚,但因为沙慈和她曾输在自己手里的缘故,感觉比之前拉近了一些距离。

“你跟她熟悉吗?”

“我?不,不怎么认识。只知道她似乎给Alaws捐了大笔钱。”

“露易丝竟然……”

为了给父母报仇,仅仅为了这一件事而加入Alaws的露易丝。让她的人生这般扭曲的也正是CELESTIAL BEING。尽管今后有沙慈与她共同前行,但望着自己的掌心苦闷终日的生活,大概还将持续吧。

一旦沾染上鲜血,哪怕是薄薄一层,却也永远无法消失。这便是背负了生命之重的罪孽。

“话说刹那,我这身一点都不合身的衣服到底该怎么办。”

“我知道,在走到街上之前你先忍忍。”

男人突然改变了话题,而面对刹那忠实的回答,他不由得有些发愣。

Alaws的驾驶服一眼就能被人认出来,自然无法穿着它行动。所以刹那在CELESTIAL BEING的基地里稍微给他找来了——偷来了些——衣服,而对于格拉哈姆来说既长也太宽大了。

“这衣服的主人真是个大块头呢,该减减肥了”

“时间太紧我没来得及给你选啊。”

毕竟从发起这个念头到托勒密从基地出发,只有很短的时间。

“还真想看看你手忙脚乱的样子呢。”

晃着肥大的衣服,格拉哈姆轻笑道。与在基地见面的时候相比,他终于能时而露出笑容了,而且看起来对这场逃避之行,他总有点乐在其中的样子。

但是越是将格拉哈姆的变化全盘收入眼底,刹那越是感到无法乐观起来。

在他衣服的腰带里,插着一把日本刀。这是从基地转移到托勒密的时候,他百般要求带上的。

 

‘你竟然要带刀?’

‘只不过是把小太刀。因为到这里来的时候我觉得很危险,所以把它带上了。唯独这个无论如何你也要还给我。’

‘……你不会是想自杀吧。’

刹那用可疑的神情望着格拉哈姆。

‘我没这么打算。对于现在来说,就像是个遗物一样,实在是无法离身。’

既然说到遗物,那一定是谁送给他的东西了。想到那位已经去世的他的旧识,刹那只好勉强答应还给他。

连换衣服的时候他都随身带着,尽管没有理由责备他,但刹那看着他那么珍惜地把这把刀抱在胸前的时候,不知为何却有了种那把刀刃正割在自己心上的感觉。

 

经过那番过程,变成了现在这样。

所以,哪怕看着格拉哈姆的笑容,刹那也认为他并非像他所表现的一样快乐。

“格拉哈姆·艾卡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你有带钱吗?”

“钱?现金吗。哼,要说的话也有,但不巧的是我既没带卡也没带通信器,没法提出来啊。”

“通信器我借你,你来当出资人吧。”

刹那把手机丢给格拉哈姆。

“反正也没什么用,倒也无所谓。话说这是你们CELESTIAL BEING自己的东西呢。”

格拉哈姆一边说一边大概地照自己的判断操作着通信器。自己对机械设备还算比较熟悉,尽管这含了最先进科技的MS用通信器,但并不是不会用。

“必须破坏掉ATM,行吗。”

“选好场所的话,也没问题吧。”

只要不是容易被空袭或是被恐怖袭击的地方,应该都没关系。处于防范的因素,那些地方的ATM都非常坚固。

想到这个,刹那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。这里果真是什么都没变呢。但至少也不是向着坏的方向发展的,他感觉自己明白了这里的人们都不得不依靠神明的理由。

就算打倒了Innovade,但接下来的未来是要交给人类自己的。只能在心里祈祷,一定不要再变得不如从前了。

“好了,刹那。”

“好,走吧。”

接过格拉哈姆还回的通信器,刹那向前走去,格拉哈姆也顺势老实地跟上。

再次感到了不可思议。到底是为什么他愿意默不作声地跟着自己呢。一旦进入中东地区,就算他要悄悄溜走也无所谓的。

刹那的目的是为了帮助格拉哈姆逃走,以及正如他给菲露特所留的消息,想去中东各国转转。想好好把握在联邦压迫之下那里的现状。故乡这片土地,对于刹那来说,无论如何都有着特殊的感情。

“虽说这里都属于中东范围,但还真是宽广啊,你到底是想去哪里呢?”

“没特别决定。稍微转着看看,最后打算去一下阿扎迪斯坦。”

“阿扎迪斯坦啊。真怀念,那还是我第一次遇见你的地方呢。”

“嗯。”

当时给为解决纷争而来的自己点醒明路的正是他。现在回头想想,那时他们的关系,还可以用比较友好来形容。

“你是故乡是阿扎迪斯坦吗?”

“……是的。”

正确来说并不是,不过刹那认为也没必要给他讲得那么详细。“这样啊”,格拉哈姆率直地点头道。

“能看到街道了呢。”

用掌心挡住强光,格拉哈姆眺望着前方说道。刹那也一同随着他视线望过去,已经能看到远处微微的影子了。

“你眼力不错啊。”

“毕竟我可是UNION的精锐啊。要成为优秀的驾驶员,视力是必不可少的。”

格拉哈姆用骄傲的语气回答道,然而刹那更加在意起他现在的样子起来。

(——怎么回事?)

有种不明了的违和感。但是,有种绝不能让他偷偷逃跑的感觉。

(得注意一下。)

不管怎么说,他可带着一把危险的日本刀。虽然他说了不会自杀,但想着格拉哈姆那样珍惜地抱着这把刀,刹那总感到非常不安。一旦有点契机,不知道事态会发展成什么样,总隐隐地嗅到了这样的危机。

“到了街上就去把现金取出来,买衣服和一些旅行的必需品吧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一边说一边率直地点着头,对于刹那所说的事,格拉哈姆一句反对也没有。

 

格拉哈姆一个人走进ATM机,刹那站在前面。一眼就能看出是欧美人的格拉哈姆很容易被人盯上,虽然不是他的本意,但他还是负责担任起了格拉哈姆的护卫。

“真有种VIP的感觉呢。”

“……少瞎说。钱由我来拿着吗?”

“无所谓,都听你的。”

 又来了,刹那心想。为什么对我说的话都这么老实的听从。现金是他的,万一拿着他的钱就这么逃走呢,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怀疑,完全不明白到底格拉哈姆想干什么。

而格拉哈姆就像个天真的小孩一般,跟在刹那身后东张西望着。纯粹就是个游客的样子。一边想着他别疯了,刹那一边寻找服装店。然后听到了他在身后小声说道。

“刹那,我们在被跟踪。”
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
不愧是相当敏锐的人。从ATM出来之后,就一直感觉有同一个人在背后跟踪,原来他也注意到了。

“你肉搏战如何?”

“虽然我想说交给我吧,但果然还是不行。我的专长是架势MS啊。”

“那似乎逃走更好呢。”

刹那不太想过于引人注目。明明能逃走却偏偏引起骚动的话,就是最糟糕的状态了。他飞快地扫视四周寻找最快的逃走路径。

“到下一个拐角处我们朝右跑,你跟紧我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

虽然很想痛骂一顿看起来乐在其中的格拉哈姆,但现在最首要的任务还是逃走,甩掉跟踪的人。

很快到了拐角,两人飞奔起来。

刹那一边跑一边仔细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和店铺。一边密切注意着四周,一边扰乱跟踪者,最后终于找到了要去的目的地。

“这里!”

“诶?”

突然被抓住手腕的格拉哈姆吓了一跳,表情凝滞了一瞬。看着他这表情,刹那不由得心情转好了几分。

推开门,松开格拉哈姆的手,刹那也走进店里。由于太被动而没站稳,格拉哈姆摔倒在地,弄出了巨大的声响。

“好痛……你真过分啊。”

刹那无视了地板上呻吟着抱怨的男人,向看起来大概是店主的人说道。

“老板不好意思,请给这个人找一身合适的衣服。”

刹那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由得使店主和格拉哈姆都呆若木鸡地望着他。

 

望着摔倒进店的客人,店主本想抱怨几句什么,但一看到他的外貌顿时就明白了。

欧美人都是有钱人。一想到他能让店里赚一笔大生意,店主立刻摆出了完美的职业的微笑。

刹那希望的是不要让人一眼就能暴露的打扮。于是店主按自己的经验,给格拉哈姆提供了各种各样的衣服。

“哦哦,看起来就跟阿拉伯系人一样了!”

醒目的金发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薄布头巾中,带兜帽的上衣罩在身上,遮挡在他的眼前,使得他总算能好好地藏起来。

从头到脚包得一身白的格拉哈姆站在镜子前,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自己的装束。

 

“这身伤可真厉害啊,他也是战争受害者吗?”

刹那在收银台前结账的时候,店主悄声问道。

“……嗯,是啊。”

“真是可怜……可惜一个好男人了。”

听着老板娘的叹息,刹那一句话也没说。

 

换上了阿拉伯地区特有的服饰,格拉哈姆看起来心情很好。刹那也换上了旅行用的新斗篷,现在看起来完全就是当地人打扮的两人再也不用担心被人跟踪,他们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。

“虽然我想今天就在这里休息了,不过还得准备好明天出发用的东西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

带着依然坦率地回答的格拉哈姆,刹那开始动身寻找下一个目的地的店铺。

一看到国境线附近的那个店铺,格拉哈姆就好像看到了稀有珍宝一般,睁大了眼睛吃惊地望着。

“竟然!你的想法很有独创性,非常有趣!”

“在这边是很普通的事。”

“是吗。但我真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到骆驼呢!凑近看还蛮可爱的!”

格拉哈姆抚摸着骆驼的头向它示好,骆驼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。简直不能相信它竟有——听到年轻的时候吃了一惊——十岁。一边为这个欢快得与年龄不相符的男人感到羞耻,刹那一边在契约书上签了字。

骆驼是租借来的。价格是按日算的,刹那估摸着最宽松的价格,付了五天的钱。

“明天早上八点,请准备好带到这个地方来。”

骆驼主人看着刹那递来的纸片,嘴角扬起笑容。

“OK。”

尽管金钱交易既麻烦又肮脏,但他们付的价格包含了所有零碎的事项,一分也不少。

“该走了。”

叫着正在逗骆驼玩的格拉哈姆,刹那向街道返回。

“但为什么要骑骆驼呢?”

“你觉得以我们CELESTIAL BEING成员和Alaws的身份,能通过正规渠道穿越国境线吗?”

“……不,的确不行。原来如此,为了这个确实需要骆驼呢。”

格拉哈姆点着头,接受了刹那的说法。

“南边是沙漠。阿扎迪斯坦就在那对面。”

“沙漠!什么,我们竟然还要穿越沙漠啊。”

格拉哈姆“哦”地钦佩叹服道。他每一个大惊小怪的反应都令刹那感到烦躁不安。

“我刚才不是说了吗,在这边没什么好稀罕的。”

“——对于你们来说或许如此,但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亲身来到沙漠呢!”

虽说这个男人飞行次数无穷,但他的生活环境一定非常优良安定,刹那默默地断定。

他也说了自己是UNION的精锐。现在也能如此轻松地取到现金,相比一直以来的生活也与贫困无缘吧。

刹那望着干涸的大地。神的确是不平等的,他心想。

这究竟是为什么。虽然脑中一直有着这个疑问,然而却没有向他本人询问的勇气。

“……如果没有经验,要穿过沙漠对你来说大概会很艰难。今天就好好休息吧。”

“当然,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难得久违地回到地球,却要干这么艰辛的活呢。”

为避开强盗打劫而在街上转了一圈,最后,在刹那的要求下格拉哈姆背上了一大堆行李。看起来就像某种惩罚游戏一样。

“这都是必须的事吧。”

“我知道啦。”

刹那对格拉哈姆的抱怨无动于衷,然而格拉哈姆笑着回到道。

 

在旅馆吃过晚饭之后,格拉哈姆疲惫不堪,一洗完澡便躺在了床上。

他拿起在叠好的衣服上的那把刀,把它放在了枕头下面。刹那朝着格拉哈姆就这样埋进被单里的身体叫了一声。

“怎么?”

“那个,为什么把刀放在那里?”

听到这么问,格拉哈姆呆滞地看了一眼枕头,然后抬头直直地望着刹那。他轻轻歪头说道。

“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……嗯,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放这里我会感到安心……就好像护身符一样的感觉吧。”

“——是吗。抱歉打扰你了。”

“没事。晚安,刹那。那我先睡了。”

格拉哈姆翻来覆去了几下之后变得安静。一边佩服着他良好的睡眠,刹那一边叹了口气。

(护身符,吗。)

丧命之人的遗物。将现在与过去紧密相连的东西。格拉哈姆一刻也不愿离身的事物。

——未来这种东西,究竟又在哪里呢。

刹那不知道答案。

 

 

·漂流的船

在刹那要求的地方,两头骆驼已栓得好好地等在了那里。带路的男人给他们说明了骆驼的骑乘方法和麻烦的处理方法之后,他们开始向着黄金的沙地迈开了脚步。

“还挺高呢。”

第一次骑上骆驼的美国人,心情很好地享受着沙漠之旅。

刹那忙着一边看地图一边掌握方向。如果这片地方没有GN粒子的话,就可以使用卫星和雷达了,在缺少文明的利器的现在,他们不得不将自己的手脚、大脑和身体全部使用起来。

“虽然已经听说过传闻了,但果然好热啊。明明还只是上午,就已经超过30℃了。”

“还会更高的,中午会将近50℃。”

“竟然会这么高吗!简直无法想象。”

“但夜晚又会降温到零下。所以在那之前我们得先走到绿洲。”

“明白了。不过,沙漠真是不得了呢。”

烈日火辣辣地照射着全身,万里无云的晴空,偶尔吹过的一丝风仿佛清凉剂一般。

“天空好美……。如果在这上面飞一定很舒爽吧。”

格拉哈姆眯起眼,仰头望着天空。刹那微微注视着他,感觉他刚才说的,与他目前为止的所言,是不同种类的话语。

是的,就好像感受到了一丝希望——。

如果能回答点什么就好了。刹那不禁怨恨起自己的不擅言辞和语汇贫乏,有什么话能起到效果,他几乎想不出来。

仰望天空的格拉哈姆的神情,终于变回了他之前的样子。仿佛一丝丝花开般的希望,在那一瞬间又闭合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刹那满心悔恨,明明难得找到了这么好的时机。

“话说回来,还真是一望无际的沙的世界呢。”

“当然,因为是沙漠啊。”

尽管说着无聊的事,刹那并没有在意。

“哎,也是呢。从空中往下看,果然与自己实际身处其中感觉不同啊,就像在海里一样。”

刹那也略有同感。环视四周满目尽是无边无际的沙,沙丘就如巨大的波涛一般。而自己则仿佛在大海中航行的小船。

寻找含糊不清的未来的航行,就如同不知何时是终点的旅行一样。但唯独不能放弃。寻找这个没有港湾的旅程的终点,或许这就是现在刹那生存的理由。

 

“——气压变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,刹那停住了骆驼的脚步。

“虽然不知道上空的状况,但是风向变成了西风。”

“……真的?”

虽然并没怀疑,但刹那对气压的变化不太了解。格拉哈姆轻轻耸肩笑道。

“大概是因为长时间待在空中的缘故吧,我的皮肤可以感知到。”

“……西风的话有点不妙,可能起沙尘暴。”

刹那立刻确认了地形,向石场那边转换了方向。

不到数十分钟,风与沙席卷了四周。就算隐蔽在岩石之下,也防不了飞舞的沙粒。连话多的格拉哈姆也闭上了嘴,待在骆驼身边,尽量压低了身体。

过了二十分钟左右,虽然只有短短的二十分钟,但两人和骆驼的全身都盖满了沙子。

“真是厉害的风沙呢。”

格拉哈姆一边说一边站起身,沙粒刷刷地从他的衣服上掉下来。

“但至少在来之前我们移动了,已经不错了。”

至少行李什么的没有被卷走。这种程度的沙也在刹那能忍受的范围内。

“能帮上忙那就再好不过了。”

格拉哈姆拂走骆驼身上的沙,说道。本想告诉他就算不用这么做,骆驼自己也会把沙子抖掉的,却说不出口。

“是啊,谢谢。”

取而代之的是向他道了声谢。格拉哈姆微微有些吃惊,眯起了大大的双眼。

 

虽然从最糟糕的被害中逃过了一劫,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耽误了太多时间。看来日落之前是到不了绿洲了,刹那看着地图叹了口气。

“今天要在这里扎营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因为知道格拉哈姆不会抱怨,于是仅仅向他进行了说明。就算一一告诉他,他也无法否决,所以刹那只需要向他汇报状况就够了。

在日落前搭好了帐篷,确保了睡觉的地方之后,就着索然无味的罐头和便携食品当晚饭吃了。格拉哈姆果然一句牢骚也没有,只默默地挑着罐头里面的东西。

“真没想到第一天就打乱了计划。”

刹那一边在地图上标记现在的位置一边说道。为了让格拉哈姆也明白,他摊开地图,将明天之后的预定也进行了一一说明。

“这也无可奈何啊,拿这天气没办法。”

“只但愿不要继续这也下去了。”

“是啊。这里可是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去的地方。”

某种意义上,比宇宙更糟糕。在这个有生体识别信号管理的世界中,没人知道你的所处的地方。

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能从联邦的监视下逃过,但总归不可能一直在这种状态下生活。

刹那有作为CELESTIAL BEING一员的使命,不可能太长时间都不回归。到达阿扎迪斯坦为止的距离,就是刹那给自己设定的时限。

在到达之前,能让格拉哈姆·艾卡找到新的生存之道就好了。如果没能办到,至少也要亲手让他放下那把刀,让他看到一些未来的希望。就像白天的时候,他仰望炫目的天空时那样。

“——你喜欢天空吗?”

“嗯?”

“因为经常听到你提起它。”

“……啊啊,嗯,是啊。曾经很喜欢,吧。”

有些怀念,却又渗透着些许悲哀的声音,格拉哈姆默念似地回答道。

“所以现在是‘已经无所谓了’,是吗?”

听到刹那讽刺似的问话,格拉哈姆苦笑起来。

“不,仍然喜欢着。因为天空是唯一能使一无所有的我获得自由的东西。”

“——一无所有?”

身为UNION精锐的男人,竟然说自己一无所有,刹那不由得微皱起眉问道。明明享有金钱和地位却说出这种话,这无疑是一种傲慢。

格拉哈姆敏锐地察觉到了刹那的愠怒一般,调整了坐姿认真地对他说道。

“因为我是孤儿啊。”

“——!”

听到他的自白,刹那惊异地睁大了眼。

“没有家也没有亲人,当然也没有钱。但唯独有个梦想,那就是在天空中飞翔。”

没有家也没有亲人,他的告白使刹那心中一阵不安的骚动。

无法拭去的过去一闪而过。自己枪口的——

“刹那。”

“——怎么了?”

“你不用在意的。我已经从出身中升华了,现在与那边的因缘也很浅了。”

虽然自己的动摇点与对方所指出的不同,但不知不觉感受到了对方的关心,不由得陷入了沉默。

“为了生存,我加入了军队。军队能保证衣食住,对于孤儿来说正合适。”

“……为了生存。”

所以他才成了军人吗。刹那咬住嘴唇。尽管是理所当然的事,但自己竟一无所知。

“进入军队,也实现了在天空中飞翔的梦想。真是一石二鸟呢。”

“梦想……”

刹那默念着重复他的话。过去,在遇到阿里·阿鲁·萨切斯之前,自己大概也是有过这种东西的。但是现在,早已想不起那是什么了。

刹那个人的梦想,不知从何时起就已被根除战争的理想所替代。大概是由于充斥着战斗的人生,也早已没了机会寻找初次之外的东西的机会。

“我不愿把属于我的天空让给任何人,所以我才刻苦地磨练作为驾驶员的技术。曾经除了天空以外一无所有的我,不知不觉也得到了许多新的东西……”

抱膝而坐,格拉哈姆望着照明灯的亮光,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怀念的神色。

“真是不可思议。我仅仅是为了自己而努力罢了,不是为了其他任何人,只为了自己的生存,然而却有了追随我的人。”

听着他的话,刹那不由得将他与自己跟其他meister和托勒密同伴的身影相重叠。感觉有几分相似。但与自己不同的是,他所说的话,全部都是过去式。

“有了亲友,有了同伴,也有了恩师,还有了和他们共度生活共同前进的地方,变得充实起来。那段时光真的很幸福。”

是想起了重要的人吗。格拉哈姆的神态,有着之前从未见过的安稳。

然后刹那意识到了,自己一直感觉到的违和感是什么。

他唯有在追忆自己过去的时候,才会露出笑容。

当然,像这样与刹那对话的时候他也会笑——不管是现在还是今天他都有露出许多笑容——但是,那与这种类并不同。仿佛从心底涌现的,温暖的、慈爱的、满怀骄傲和自尊的“笑容”,唯有在他想起过去的事时才会浮现。

与那相比,他现在的笑干枯无力,如沙漠中的沙子一般失去了滋润。

本没打算将他的话全部听信。但当实际亲眼看到这不同之处的时候,不由得感到了震惊。

格拉哈姆带着满含爱恋与悲哀的微笑,继续讲述着自己对天空的思念。

“虽然对现在的我来说,在天空之中飞翔也是特别的事,但是,却无法再像那时一样带着纯粹的心情去飞翔了。那满是自由的天空现在已布满了障碍。”

他带着愁苦深叹一口气,那表情又回到了刹那一直所看到的样子。

(已经变得干枯……)

自己深知自己罪孽累累。然而那也过于深重,无可救药。生存的场所也好梦想也好都尽数夺去,使那一切都成为过去。

对于格拉哈姆来说,他现在还剩的,唯有那把无法舍弃的遗物刀,还有对Gundam的执着。

如果没有与任何事物关联的证据,则将与这个世界分割,消失在遗忘中。而他与Gundam的战斗,一定是因为还渴望着与世界的联系吧。

“……格拉哈姆·艾卡。”

“怎么?”

对方侧过头来等待回答的样子,简直就像把刹那彻底当做了小孩子一样。但是现在的刹那并未为此而恼火。

“我不会忘记的,绝对不会忘记你。”

“诶?”

“无论是我还是Gundam,都不会忘记你。再也不会有你这么固执的家伙了,我绝不可能忘记你。所以……活下去!”

只要活着,一定还能得到新的东西。正是刹那自己曾经一度失去过一切,才能如此强烈地告诉他。

他惊异地睁大了双眼,无防备地注视着刹那。原本就大而显得年轻的双眸,这样一来就更为夸张。

膛目结舌的表情渐渐恢复平静,格拉哈姆有些无力地垂着肩弯下身,头发顺势垂落下来微微摇曳。

“……哈哈,你这人真是……哈哈,真有趣……”

半蹲着抱膝,俯身摇晃的格拉哈姆的声音,听起来既像笑声,更像哭泣一般。

悲伤这种东西,比起刚失去的时候,在那之后的时间里愈为强烈。

刹那在狭窄的帐篷中移动身体,跪坐在格拉哈姆的身边,从侧面抱住了他剧烈摇晃的身体。看不见他的脸,无法得知他是否真的在哭泣,但从他没有拒绝这一点看来,或许是真的。

就是这样,将人的目光掰向未来。

 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刹那就这样一直抱着格拉哈姆的身体,时而轻拍他的肩抚摸他的金发,时间流逝而去。

(头发好柔软……)

自己几乎没碰过别人的头发,与碰自己的不同,有种新鲜的触感。非常细腻,如同丝绸一般。

“……刹那。抱歉,我出去一下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终于,一直埋着头的格拉哈姆开口说道。

大概是不愿被人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吧,并不是在责怪刹那。他放开抱着他的手,很快格拉哈姆的身影就消失在帐篷外。

手臂的上的温暖消失了,稍微感到一丝寂寞。为自己会有这种想法而震惊着,刹那望着自己渐渐降下温度的双手。

考虑到格拉哈姆的状况,刹那先睡下了,半夜感觉到了他回来的气息,但仍装出了熟睡的样子。

身边的人影有那么一小会儿凝滞不动,最终还是响起了钻进睡袋的声音,不一会儿便安静下来。这人睡眠真的很好,刹那感到了微妙的安心,也睡了过去。

就这样度过了相安无事的一晚,天亮了。

 

今天的沙漠也是晴天吧。唯有干燥清澈的空气和大地是这片土地的优点,天空是一望无边的碧蓝,星星也仿佛比其他地方更低一些,浮在空中摇曳闪烁。

人为无法改造的沙漠,大概永远都会保持这个样子吧。

旅行也进入了第二天。格拉哈姆很快就掌握了熟练驾驭骆驼的方法。他一边游刃有余地在沙漠中骑行,一边跟刹那搭话聊天,谋求普通的交流。

“上午我们就能到绿洲。今天就在那里休息吧。”

“就是本来预计昨天该去的地方?”

“是的。那里没有战乱,是一条连接阿扎迪斯坦与地中海的贸易城市,在中东算是相当富裕的地方了。”

“哦。那真是令人期待。”

格拉哈姆笑着回答道。他的表情与昨日并无二异。刹那感到些许焦急,得赶紧让他找到自己未来的路。这里离阿扎迪斯坦的距离,并不是那么远了。

 

旅途一路顺利,他们如预定一样抵达了绿洲。

安顿好住宿和骆驼之后,饥肠辘辘的两人走到了街上。

“话说一到中东,就完全不知道世界局势如何了,真是不可思议。”

“因为要在这里进行情报操作,结果由于GN粒子的作用,这里已经与外界隔绝了。”

即使如此,曾经以自己独立的情报网为傲的中东,随着苏伊尔王国的消减,已经几乎处于半毁状态。

“——不知道Alaws如何了。”

“……你很在意吗?”

刹那推测是否与那把刀的主人有关,然而格拉哈姆的表情并无太大波澜。但是他立刻理解了刹那想说的话。

“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接受了死亡。所以已经不可能活着了。虽然并不赞同他的做法,但他依然是照顾了我的恩人。我只希望在他死后,联邦不要再给他添上污名。”

“是啊。”

刹那知道一切都是Innovade在暗中引线。因为他们是隐蔽存在的,因此最后背负罪名的都是Alaws的幸存者。

真是令人不快啊,刹那想道。无论是对胜者还是败者,战争带来的都唯有痛苦。明明渴望着不用战斗的路,然而这个世界却又并非那么容易改变。

“刹那,那对面好像有什么闻起来很好吃的东西。”

一边为突然改变话题的格拉哈姆感到微微吃惊,一边望向他所指的方向。

“是肉摊呢。”

“好像是成串卖的,不去看看吗?”

“好吧。”

既没拒绝的理由,而且刹那自己感到有些饿了。从昨天起就只吃了罐头和便携干粮,在那股香气之下,自己的食欲也被激发得无可抗拒。

他们一边在市场转悠,一边听着周围的人谈话。从并没有什么新鲜的话题来看,Alaws灭亡的消息大概还没有在世界中被广泛宣告。

再怎么被隔离,至少也能从交易货物的人的口中得到情报的,尤其是在这种贸易中心。无论被下达了怎样的缄口令,也总该有传闻不胫而走。

“看来进展得挺顺利嘛,联邦政府。”

“似乎是的。但总不可能一直隐瞒到最后的。”

一边在市场中买食物,一边谈话,但话题始终无法让人轻松起来。

“在这次的战斗中身亡的Alaws士兵,他们的家人和友人今后也会陷入痛苦之中。”

“是啊。……这个罪孽由我们背负。”

既然是Innovade所造成的局面,那将其矫正的本该就是CELESTIAL BEING。刹那早已有了承担其责任的觉悟。

“你还真是天上人一样呢。”

格拉哈姆放下叉子,喝了一口水。

“这就是CELESTIAL BEING啊。”

为了根除战争而一直守望着世界。虽然知道自己不会被世人所接受,但是如果没人继承这个意志,世界又将会陷入战火。

“你明明叫我要活下来,但你却一副要为了世界而死的样子呢。”

“没有的事。”

刹那已经决定要了创造未来而活。不希望让自己的一生就这么白白耗费。以前是怎样先不论,但现在的刹那的满怀这样的心情。

所以,大概。自己也希望面前的男人能够活下来。

“但是,刹那。作为你个人来讲,你所想的事情是什么?”

“根除战争。”

“那是CELESTIAL BEING的理念吧。”

“我也有我自己的梦想,那就是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人了。”

刹那自己曾经的友人,都在十年前左右死去了。在神的虚名之下杀了太多的人,包括洛克昂的家人。因此刹那沾满鲜血的心里所渴望的唯有一样,那就是再也没有纷争的世界。

“刹那……”

格拉哈姆惊诧地开口。他把杯子放在桌上,稍微有些疲惫似地叹了口气。

“你也,意外地是个……挺空虚的人呢。”

“没你现在空虚。”

至少比起连生存目标都失去的男人,自己是一直在前行。听着刹那所指出的,格拉哈姆仿佛感到很有趣似地笑了笑。

“我现在呢,对你挺有兴趣的。”

“……什么?”

“但会不会发展成兴趣之上的东西,就看你了。”

“……还是就保持这样吧。”

不管怎么说,格拉哈姆的执着可是早有定评的。想着他坚持不懈追逐Gundam的样子,把Gundam代入自己,刹那不禁感到了烦躁。

“哦?那你是承认自己没魅力了?”

“没这种东西也无所谓。”

“你这话说得真是寂寞呢。我在你这年纪的时候,可是在拼尽全力向上爬哦。”

听到格拉哈姆的话,刹那突然有种被戳中痛处的感觉。把自己交给Gundam,用CELESTIAL BEING的理念贯穿自己的意志,但是自己个人的欲望却的确是没有。

他用“空虚”来形容自己,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。

 

“刹那,那边看起来好宽广的样子,那是什么?”

饭后兼运动,两人打算天黑之前在外面逛逛。

被格拉哈姆告白了有兴趣这样的话,虽然刹那感到并没有介怀的必要,但的确是看起来比之前更易亲近了的样子。他与年龄不符的不安定,总让刹那有几分为难。

但反之一想,也可以说刹那有些过于沉着了,但自己往往是无法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的。各种意义上都不平均的两人,一同朝着格拉哈姆所指的地方走去。

“好像是什么田地呢。”

“……啊?我不太清楚。”

刹那故乡库尔吉斯没什么显眼的农作物田地。首要因素是地理的不适合,另一方面,内战带来的巨大被害也占了很大的成分。

在格拉哈姆厚着脸皮的询问之下,旁边民宅的男人告诉他那是小麦田。

“麦子居然能在这里生长吗?”

刹那也出乎意料,不由得向男人问道。

“只有这周边的气候跟沙漠不太一样。冬天的降水量很大,所以把这片地利用起来种了小麦。”

“真是太棒了!”

格拉哈姆发出了钦佩的叹服。

“……什么?”

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懂他到底在叹服什么,虽然刹那有些意外,但也勾起了些许兴趣向他询问道。

“在古代,麦子可是富饶的证明啊。”

“富饶……”

“麦子能丰收的话,人们就能免于饥荒吧?所以人们常常在收获的节日里,带着感激把麦子供奉给神明。”

原来还有这种事吗,刹那眺望着还什么都没栽种的耕地心想。在与库尔吉斯相离如此近的地方,竟然会有土地能种植麦子,自己一直都不知道。

即便是同在中东,仅仅因为没有发生战争,便有如此巨大的差异。这个地方不需要Gundam,也不需要CELESTIAL BEING。

到底不同在什么什么地方呢。

说不定在这片地方,就能找到什么灵感呢,找出能根除战争的路。混乱的心正在彷徨着思索着答案,却见格拉哈姆将手撑在栅栏上,稍稍探出了身子。

“我的父母给我留下的,只有名字和生日。”

不知不觉地,他开始说起了往事。

“但这两样都是能让我坦荡地活下去的,美妙的东西。”

刹那静静地望着他。

“教会的神父给我说过许多次,格拉哈姆这个名字就跟麦子的拼法一样,所以这是父母对我的期望。”

——变得富足充实起来!充盈了这样的希望的名字。

“这句话对我来说,既是救赎,也是希望啊,刹那。”

你明白它的意思吗。格拉哈姆仿佛就像在这样询问他一样。

“到了冬天,这里就会成为金灿灿的海洋吧。刹那,我也真想让你看看啊,你一定会喜欢的。”

为大地带来富饶的金色麦浪,由人的手创造的东西。

那是刹那所不知道的,永远的形态。

 

 

 

·永远与麦穗

在绿洲内到处转悠之后,终于明白,自己是真的一无所知。

用武力根除战争。这是绝对有必要存在的东西,也是成为刹那思想根源的事物,但是不需要CELESTIAL BEING理念的地方,也确确实实是存在的。

原本认为,自己的使命就是讲世界中的纷争告知于人,让人们变得自觉起来。

但是,不知道反而更加幸福。他深知也会有人这么想。

到底哪方更正确,虽然刹那无法道出,但是他了解人们感知到的幸福并非都是统一的。

就正如对于耕作麦田的人来说,世界中正发生的战争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般,对于仅仅梦想着在天空翱翔的少年来说,大概也是同一个道理。

 

“刹那,你不吃吗?难得我买来的,趁着还新鲜来尝尝吧。”

格拉哈姆把白天在市场上买的桔子放在旅馆的桌上。明天又将进入到沙漠里,这是为补充水分和营养买的。

“这可是明天的食粮……”

“也没关系吧,就吃一个而已。”

对格拉哈姆讲这些事根本没用。但反正是他的钱买来的,他要怎样都随便他好了。

刹那坐在他旁边,格拉哈姆似乎很开心地笑了起来。那笑容意外地直率。

从地中海那边运过来的桔子,因阳光的恩惠而甘甜多汁。只要得到了必要的养分,植物变能顺利地成长。或许人也是如此。

“明天又要在沙漠中野营。往南走的话正不巧没有绿洲。”

“为什么不换条路呢?”

“延迟的话骆驼要另付租金。……而且,我没有那么长的空闲时间。”

“哦哦,原来如此。”

格拉哈姆立刻意会地点点头。

“这样啊。那我还能和你相处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了呢,真让人遗憾。”

“……这话说得真让人不爽。不过,算是吧。”

“我对你只是有些兴趣而已啦,放心吧。”

尽管是他自说自话,但是听起来却有种寂寞的感觉。

生存的目的、未来的道路。他的这一切都在何方呢。想找到,不,想帮他找到。

如果可以的话,自己也能——

“我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——不,没什么。”

被他大大双眼的注视着,刹那慌慌张张地摇着头移开了视线。

(我真愚蠢)

明明就算做了现在这些事,自己的罪孽也既无法消失也无法忘却,但却抱有了那么一丝微弱的期待。期待自己的这双手,是不是也能抓住些什么。

(不可能会有的)

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再期望这种事情了。自己已经夺去了那么了多,自己还想要得到什么,那是多么浅薄可耻的想法。

“刹那。”

“——什……嗯!?”

被叫到名字,他顺从地扭过头,嘴里却突然被塞了个什么,大吃了一惊。

“什,”

“我最后的一瓣桔子,给你吃吧。一吃饱就想睡觉了呢。晚安,刹那。”

说着格拉哈姆站起身,把桔子皮扔到垃圾箱里,稍微洗了洗手之后就如他所说那样躺在了躺在了床上。

拿着格拉哈姆刚才递过来的桔子,刹那望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。

一边想着究竟是怎么回事,一边望着手里的那瓣桔子,最后将它送进了嘴里。甘润的果汁,就好像深深地渗透进刹那起伏不安的心中一样。

 

翌日依然是持续的高温,暴戾的烈日照射之下,就连已经对中东的气候习以为常的刹那也感到了几分难以忍受。

之前一直话多的格拉哈姆也沉默着,行程变得安静起来,取而代之的是他们都埋头默默赶路。

太阳升得更高了,从出发起就一语不发跟在刹那身后的格拉哈姆,终于开口道。

“刹那……,要不我们,稍微休息一会儿吧……?”

回头一看,骆驼上的男人的身影有几分虚弱。尽管烈日之下非常难熬,但刹那还想再多赶路,于是提出了妥协的方案。

“到前面那边的岩石场之前,能再稍微忍耐一会儿吗?”

“……我这人没什么忍耐性啊……还有多远?”

“大概一小时就到了。”

“一小时吗……好的,我再坚持一会儿……”

望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,总觉得有些抱歉,但他也是健康的成人了应该没事的。虽然后来回想,刹那知道自己的判断太天真了。

一开始就格拉哈姆说过了,自己是第一次来到沙漠,自己应该早点考虑到这个问题的。

将近一小时的形成结束了,刚进入岩石的影子里,就听到身后的骆驼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嘶鸣。

“怎……喂,没事吗?”

骆驼上的男人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。刹那匆忙地向他搭话也没有回应,看来是昏倒了。

“糟了……”

到底是日射病还是中暑呢,虽无法判断,但他当时向自己搭话的时候,大概就已经临近极限了吧。

刹那抓着格拉哈姆的身体,将他平放在沙地上,把他的衣服松开,轻敲他的脸颊唤醒他。

“……嗯……”

“没事吧?”

一边问一边用水打湿毛巾,给他的脖子和腋下降温。虽然想着有冰就好了,但是这种沙漠的白天无论如何也不会有的。

格拉哈姆茫然地睁开眼抬头望着刹那,刹那把水递给他。

“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吧。”

幸好格拉哈姆顺从地喝着水,一言不发。刹那频繁地更替这很快就变热的毛巾。

“……我昏过去了吗?”

格拉哈姆似乎恢复了些意识,问道。

“是的。抱歉,我一直都没有注意到。”

“不是,昏倒的人是我……我给你添麻烦了呢,对不起。”

“别在意。这是我作为带路人的过失。”

刹那清楚地说道,格拉哈姆也没再说话。

“那今天就在这里扎营吧,你好好休息。”

“……没问题吗?”

“嗯。上午我们已经赶了很长的路,走到这里的话,很快就到沙漠尽头了。”

“是吗……。真是一段不知道该说是长还是短的,不可思议的时间呢。”

犹如梦话一般,而刹那也是同样的感受。帮助身为前Alaws成员的格拉哈姆逃走,是为了不让他就那么轻易地死掉。但坦白来说,刹那也是为了寻求救赎而这样做的。曾经除了战斗以外一无所知的自己,也能挽救谁人,他想证明这件事。

刹那的自我主义正适合与格拉哈姆相处,但不知道他是否注意了这一点。如果注意到了,那也就能知道自己到头来还是什么也没能挽救了。

所以刹那并不想意识到这一点。

但是自己的犹豫将会到抵达阿扎迪斯坦为止。到那个时候,就算不愿自己,也必须得出结论。

这场说长也好说短也罢的逃避之行,即将走到终点。

 

趁着日落前撑起帐篷,格拉哈姆——虽然已经恢复了大半——说自己还想多躺一会儿,于是刹那一个人走到外面。

赤红的夕阳给黄色的沙漠染上一层橙色。与沙丘的影子相映照呼应,就好像某种模制品一般。

接下来就要降温了。刹那裹紧了新买的斗篷,在沙地里蹲坐下。

自己仍没能给与格拉哈姆未来。他说自己对刹那本人有兴趣,但这并非刹那想要的。

如果能再多找到些其他的视点就好了。例如梦想之类的,想完成的事情之类的,想他找到这一类目标。

但他知道这实在是过于奢望了。

刹那给予他的东西,亦或是教会他的东西,是何其至少。

一边说着要为了抓住未来,为了生存下去而战斗,而自己能传授给他的却没有任何东西。这样想着,刹那不禁感到沮丧无比。

他轻轻叹了口气,觉察到一阵风。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向他靠近,他慢慢回过头。

“不是让你继续睡吗。”

“已经好啦。没办法,睡得太久反而清醒过来了。”

迎着沉沉西斜的夕阳,踩着很快就变得昏暗的沙地,格拉哈姆走到刹那身边坐了下来。

“你不饿吗?”

打开布袋,从里面拿出罐头和干粮,还有昨天的桔子。

“为什么来外面吃……”

本想抱怨难得搭好了帐篷,但想着在漫天的星空下吃饭,好像也不坏。

“星空真美啊。我前天才意识到,不每天夜里看看这星空,感觉就没法宁静下来呢。”

前天的话,就是格拉哈姆独自一人从帐篷出去那天吧。他直到深夜了才回来,刹那不禁有点在意起他在外面干什么了。

“果然拿罐头当晚餐还是不够啊。”

“问题不在于分量而在于味道吧。”

虽然一直认为格拉哈姆很吵,但比起他安安静静待着,还是这样更让人安心,真是不可思议。

“刹那,你知道那颗明亮的星星是什么吗?”

“嗯?那颗吗?”

刹那指着天空中有颗比周围更亮的星星问道。

“是的。那是处女座的角宿一。”

“角宿一吗……。名字倒是听说过。”

刚来CELESTIAL BEING的时候,虽然有听过这一类天文方面的东西,但由于没多少兴趣,所以刹那只留下了模糊的印象。

因为一看到Gundam,脑海里就没有除此之外的任何事物了。在这个意义上,他们两人都有几分相似,但互相都并没觉察到这个事实。

“至少你一定要记住处女座的角宿一。”

“……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处女座是我的星座!”

要没问他就好了,刹那无情地想道。但对这个人的了解又增加了一分。

“你见过处女座的画吗?是一个手握麦穗的女子哦。”

“麦穗?”

他又提起了麦穗的话题。还真是对这个恋恋不忘啊,然后意识到他的名字就叫“Graham”。

“角宿一这个名字,在拉丁语里也有‘麦穗’的意思。处女座与麦子有很深的联系哦,刹那。”

“哦……?”

感觉都是些不成系统的学问,但是刹那真切地对能向自己讲这么多事的格拉哈姆感到钦佩。

忽然,注意到了。

刹那虽然说过想让他理解作为CELESTIAL BEING一员的自己,然而却不愿让他了解自己本身。

不用想也知道为什么。因为自己实在是几乎没有可以用来谈论的话题。自己既没有个人的梦想,也想不起什么温暖的记忆。在游击队中长大,被洗脑而手刃了父母。这样的过去根本不可能谈论出口。

到了现在,格拉哈姆所指出的事实深深刺在他的胸口。明白了空虚的沉重意义。

感到如坐针毡,刹那站起身,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。

“刹那?怎么了?”

看到刹那突然起身,格拉哈姆有些吃惊,同时有些担忧地望着他。从他的言行中感到了与自己的不同,突然有种拿他迁怒的感觉。

“怎么了,刹那。你什么都不说的话我不会明白的啊?”

“……,我……”

已经走出了几步,刹那还是回过身,正面向着格拉哈姆。

在夜里空无一物的沙漠里,格拉哈姆摘下了兜帽,醒目的金发在夜风中摇曳。白色的阿拉伯风服装。同样白色的肌肤。橄榄色的眼眸充满真挚注视着刹那。

“我……对你无能无力。”

“诶?”

“不靠Gundam,不靠力量,我连一个人都拯救不了。”

“……刹那。”

格拉哈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。

刹那看到沙慈之后开始想到了,正如他不依靠武力,仅仅用语言夺回了露易丝一样,他也想用同样的力量救人。如果有不靠战斗就能解决的道路,自己也想走上这条沙慈所展示的道路,想用它拯救谁人。

不借助Gundam力量或是CELESTIAL BEING之名,仅仅作为刹那・F・圣永一个人。

但那终究只是一个梦。除了战斗一无所知的男人,怎么可能找到除此之外的路。

仅仅与格拉哈姆相处了这么短的时间,自己便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。

“刹那,为什么你会这么想?”

“什么为什么,现在就是答案啊!”

在不用战斗的道路上追寻,现在的刹那还没找到这样的未来。所以自己也无法教会格拉哈姆,无法向他展示生存的道路。

“我,我什么也……”

“刹那,够了。”

“——什么叫够了!”

他的一只手扬起来,正好被格拉哈姆攥住。瞬间,刹那的动作凝滞了。

“已经够了,刹那。你已经给我带来了足够的东西,绝不是什么也没办到。”

“……撒谎。”

说什么荒唐的话,这次轮到刹那固执地站立不动。格拉哈姆拉着他一动不动的手,尽管力量很轻,却一下使得刹那跪在了沙地上。

格拉哈姆双手抱住了他无力瘫倒的身体,刹那无法对此作出反应。

格拉哈姆缓缓地开口。

“你不是向我详详细细地给我讲述了中东各种事吗。”

“只因为这里是我出生的故乡罢了……”

与重新学习不同,这些都是自己在活着中不知不觉学会的。

“你不是也带我成功地穿越了沙漠吗?”

“因为不知道这些无法生存。”

“但是,我就一无所知啊。我可以肯定地说,只靠地图我是无法穿越沙漠的,你的能力非常优秀。”

刹那沉默着。脑子里还想接着用“但是”,“不对”一类的说辞否定他,但是在格拉哈姆的说得之下,心终于渐渐软化。

“骆驼之旅也很愉快哦。”

“……今天还害你中暑了。”

“这也是一种学习啊。我学到了宝贵的经验哦,刹那。这些都是你教会我的东西。”

他轻轻捶着刹那的背。就像是在安慰一样,使得他在夜风中冰冷的身体感到了舒心。
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

“不是说过了吗,我对你很有兴趣。这就是你所做了这一切的证明啊。”

刹那紧紧咬住了嘴唇。就算被这么说了,也无法感到宽慰,尤其安慰自己的,还是自己想拯救的对象。

(——我真是太无力了)

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无法办到。明明这么无力,却还想拯救这个世界。

正当刹那感到悲惨的时候,一阵风刮过。对于夜晚来说虽是温暖的风,但卷了少许沙尘,两人的斗篷和衣摆也在风中刷刷摇曳。

恍惚间,正当顺着风流逝的方向望去的时候,正抱着自己的格拉哈姆柔软的头发擦上了刹那的脸颊。在它的触感之下,刹那闭上了眼。

他的头发与自己的黑发不同。明明都是同样的人类,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同呢。就如同金色的波浪一般,有种伸手抓住它的欲望。

举起自己无力下垂的手,刹那端详着。

被鲜红所染的掌心能抓住的,唯有与永远相反的东西,自己一直是这么认为的。

但是现在,不管怎样。

(好想抱住)

想抱住这个闪着金色的光辉,有着名为富饶的身躯。

慢慢地移动手臂,马上就要碰到他的头发了。哪怕碰到的一瞬会降下天雷,刹那不愿去在意。

在自己下定决意的指尖所抓住的,是麦浪的穗尖。一种刹那从不知道的风景,正在自己的脑海里浮现。

那是在风中摇曳舞动的,如滚滚海浪般的金色的草原。扎根于大地,赋予人富饶——这便是永远。

格拉哈姆更加用力抱紧了自己。他柔软微翘的头发被刹那的指尖挑起。

虽然明白含义不同,但刹那手中所抓住的,就仿佛是自己本无法触碰的永远。

 

想拯救格拉哈姆,但同时自己也能因他而得到救赎,刹那终于意识到了。

拯救谁人这种事,从一开始就过于骄傲自大了。人终究不是神灵。

尽管刹那被称作纯种,但本质依然只是一个人类,一个追寻着救赎和永远的、会因小事而忧虑烦恼的、无力的生灵。

庆幸自己没有依靠0raiser的力量。他真心地感谢着自己能与格拉哈姆对话,与他一同旅行这件事。

“虽然称不上道谢,但还是请让我对你说声谢谢。”

“…………为什么?”

明明我才是应该道谢的一方,刹那一惊。

“因为你为了做了这么多事啊。谢谢你,刹那。”

“这……”

自己认为自己所做的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如果与格拉哈姆教会自己的相比,简直就是云泥之差。对于刹那来说能有自信拿得出手的事物,除了使用武器和杀人,就别无仅有。

这些都是和平的世界中不需要的东西。但是现在,只要靠着格拉哈姆对刹那说的那句谢谢,自己就能继续朝前迈动步伐活下去。

“——话说回来,差不多该放开了吧?”

一旦头脑恢复冷静,就不由得为现在两个人大男人紧紧拥抱的状态而感到羞耻。

“为什么啊,不是挺暖和的吗。刹那也暖和起来了吧?”

格拉哈姆微微扭过头,半开玩笑地弹了一下刹那额头。清脆的一声,使得他不由得皱起眉头。以此为契机,在天气剧烈转凉之前,两人都一直坐在沙地里,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天。

对于刹那来说,这是一段与自己年龄相应的,珍贵的时光。

 

“今天也会是个大热天吧。”

格拉哈姆仰头望天感叹道。

太阳还没升起,西边的天空还笼罩着夜色。虽然除了晴天以外就更无其他的沙漠令人厌烦,但仍不得不动身。

“因为发生了昨天的事,我们今天就多休息几次,出发吧。”

刹那收拾着帐篷说道。他一边将它折叠起来,一边想着大概今后再也不会用到了吧。

“这个步调没问题吗?”

“嗯。白天就能穿出沙漠了,再稍微走走就到了阿扎迪斯坦的北部了。”

“明白了。那我们的旅程也就该结束了呢。”

听到格拉哈姆叹气,刹那停住了手里的动作。

“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?”

“这个嘛……一边观察着联邦的行动,一边找个好时机回美国吧,大概。”

“这样吗……”

虽然现在仍没有明确的道路,但只要选择了生存,这就够了。虽然急切地想帮助他找到未来,但对他人的人生过度干涉,也是一种傲慢。

要说的话,在这次逃避之行中得到拯救的,大概反而是刹那自己吧。一直以来,格拉哈姆对的态度都并非是将他作为CELESTIAL BEING的一员,而是作为名为刹那的一个个人来对待的。

因此,刹那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。

“格拉哈姆·艾卡。”

“怎么?”

“虽然你昨天说我为你做了许多事,但我果然还是不这么认为。”

格拉哈姆像在思忖什么似地歪着头。

“我并不知道如何让人生存的办法。但是唯有一样东西,我可以亲手交给你。”

“……哦?”

格拉哈姆饶有兴趣地微张开嘴,用目光催促着刹那回答。

“我的名字。”

“名字?名字的话不是已经……”

听到意外的回答,格拉哈姆诧异地睁圆了眼。刹那立刻告知了他的理由。

“刹那・F・圣永是我的行动代号,在CELESTIAL BEING里的。正如你一开始所说,刹那这个名字,并不是我的本名。”

最初报上名字的时候,格拉哈姆问了他的本名。虽然刹那并没有回答,但从那时起,他就已经敏锐地看穿了他的本质。

“你要告诉我你的本名吗?但是,这么重要的东西告诉我没问题吗?”

“没问题。不如说,我想让你知道。”

仿佛在问他这么做的原因似地,格拉哈姆吃惊地瞪大了双眼。

“今后的我,会一直作为刹那・F・圣永活下去。恐怕到我死的那天为止,都不会再有报上真实姓名的机会了吧。”

“……刹那。不要说出这么悲伤的事。”

“没关系,这样就够了。”

他已决定要作为CELESTIAL BEING的一员,作为Gundam meister,为了根除战争而活下去。夺走无数人性命的罪孽,就由自己作为牺牲去偿还。

“刹那・F・圣永”不会期待着任何,不会盼望着任何,不会想要得到任何。自己的全部都将为了这个世界而献上。然后为了未来而死,这已足够。

在知道自己没有任何个人的幸福的时候,他这才意识到这就是自己的生存知道,自己所期盼的未来的形态。为了永远的未来而在刹那间活着;刹那间所见到梦便是永远。

正如之前所回答的,自己从他那里夺走了一切,这都是自己的责任。

就算格拉哈姆无法理解也没关系。即使没有强行要求他理解,但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将他们彼此相连,那就好了。

而现在,仅靠着由刹那亲手交给他的这件事物,他们便能与彼此相连。

“迄今为止知道我本名的人屈指可数,今后也不会再增加了。我希望你能成为这最后一个人。”

“刹那……”

到底该怎么回答自己才好,刹那觉察到了格拉哈姆复杂的心情。他真是个表里如一,一眼就能看穿的男人,性格露骨得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比自己年长了十岁。

刹那轻笑起来。和他相比,自己就是个本质扭曲大骗子啊。

“……你在笑什么?”

格拉哈姆终于也觉察到了。

“因为觉得现在你的看起来很美。”

“——啊!?”

“虽然我并没有说谎,但现在的我所干的,其实是件稍微有点卑怯的事。”
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
“在那之前,你要先接受我的名字吗?”

被刹那岔开了话题,格拉哈姆显得有些不满,最后他终于点头道。

“我很荣幸!那么,你的本名是?”

“谢谢你,格拉哈姆。我的名字是——”

 

“سوران إبراهيم”

 

他用阿拉伯语正式的发音告诉了他。正巧这时阳光穿过沙丘的影子,落在他的脸上,这个绝妙的时机,就仿佛电影中的场景一般。

“索兰·易卜拉辛。”

格拉哈姆重复确认着刹那的发音。由他的声音唤出的自己的名字,仿佛加持了一份不可思议的力量。

“真是个好名字。”

“……因为是父母起的啊。”

“是吗,我会好好珍惜的。”

“请这样做吧。”

一想到自己所犯下的大罪,每次将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,总有种向神灵忏悔的心情。所以就将这次作为最后一次吧。如果是格拉哈姆的话,一定不会亵渎这个名字的。

“——那么,你刚才所说的卑怯又是什么?”

“很简单。作为CELESTIAL BEING的一员所牺牲的,仅仅是刹那・F・圣永的心而已。”

所以,不包括索兰·易卜拉辛的心。要说的话其实也是个借口。同时怀揣着作为刹那和索兰的两颗心,自己将会摸索自己接下来的生存方式。

儿时曾有过的自己个人的梦想,现在有点想再度回忆起来了。一定是因为被格拉哈姆所说的“想在天空中翱翔”那样纯粹的心情给感染了的缘故吧。

还有听到他说自己空虚时却无法反驳的时候,刹那的心发生了动摇。明明从未想过这种事,但不知不觉中,格拉哈姆·艾卡这个人已扎根于刹那心中,让他对自己也产生了疑问。

听了刹那解释完自己所谓的“卑怯”之后,一时间有些膛目结舌的格拉哈姆终于恢复了平静,耸了耸肩。

“原来如此……。不过呢,我理解你的心情。”

“是吗?”

“毕竟我也是这么活过来的啊……”

他微微自嘲地笑了笑。这么一想,莫非那个做事全然不考虑后果的武士道也是如此。

“那我们一边出发一边聊吧。”

“是啊。已经迟了好久。”

太阳从东边升起了一些,照射着沙漠,飞快地讲火辣辣的空气在四周撒开。

 

为了帮助格拉哈姆逃跑的这趟旅程,马上就要到达终点。虽然未来的方向并不明朗,但让他就这么自作主张地任性到底也不错,刹那想道。

“话说,我还是叫你刹那可以吗?”

一边熟练地驾驭骆驼,格拉哈姆一边问道。之前一直走在刹那背后的他,现在正与刹那并排前行。

“嗯,这样就好。”

作为刹那・F・圣永活着是一切是大前提。但是,当稍微感到疲倦的时候,或许自己也会变回索兰。

“我有事要拜托你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偶尔也让我抱一下你。”

“——哈?诶?……为什么?”

刹那望着涨红了脸翻了翻白眼的格拉哈姆。虽然这人老说对自己有兴趣这种话,但似乎不习惯自己被别人告白呢。

“因为觉得你挺可爱的。”

“……这可不是答案!”

看着依然红着脸回嘴的格拉哈姆,噗地刹那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“你教会了我何为永远,让我看到了我要创造的世界,还有今后应该走的路。”

金色的麦浪带来的丰收,滋润着全世界的人们。这是一条远离纷争的路,而使刹那所不知的永远的形态所展现出来的格拉哈姆,将其化为了可能。

“刹那……”

“到了冬天我有地方想跟你一起去。”

刹那还没有亲眼见到真正的麦浪。但是想与他一起去看那象征着丰收的金色的辉光,与有着同样名字的他一起。而格拉哈姆也迅速地理解了他的意思。

他浮现出一抹只在过去有过的,不带一丝干枯的美丽的笑颜,点了点头。

“明白了,到时候一起去吧。”

 

总有一天,当世界的纷争消失,刹那的使命终于结束的时候,就带着自己的另一个名字去见他好了。

当刹那的梦想终于成为现实的时候,就去实现自己小小的、个人的愿望。

为了那个未来,也请允许我追求片刻的安宁吧。

 

只因得到并非神明的他的宽恕,刹那终将在永恒之中生存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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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1:刹那・F・セイエイ我没有翻作平常习惯的叫法,一方面是因为黑田已经解说过这个名字是刹那 from 聖永的意思,同时这么翻译与文章的主题也比较相符合。

注2:刹那在报上真名的时候,日文原文其实是打的ソラン・イブラヒム,但由于后面说了他是用阿拉伯语的发音说的这个名字,所以我只在这里一处用了阿拉伯语。

注3:他们在沙漠中停留的那个叫オアシス的地方,我直接翻成了绿洲。其实结合上下文总觉得这里大概是有个国家叫这个名字,到底译作绿洲比较好还是直接音译比较好,我也不太清楚,但总之还是这么翻了。

注4:虽然翻译里面没有明确表示出来,不过标题的“永遠と麦の穂”,结合セイエイ=聖永,还有文中提到的グラハム有麦子的意思,所以标题大概有个“刹那与格拉哈姆”的暗喻在里面w挺有趣也挺用心的。


另外啰嗦两句……自认为水平很烂,可能连信达雅的信都做不到,有几处不太确定光靠脑补的地方,文笔也明显不如原文读起来有感觉。也许以后还会重新校对。就当是练习好了,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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